[转贴] 小汗新作-《十年》2月15日出版社同步更新三年和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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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 :  HAN 小汗 <dalong1978@hotmail.com>
发送 :  2005年11月22日 2:5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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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RE: 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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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SKY ZHANG" <daguaizhang@hotmail.com>
To: dalong1978@hotmail.com
Subject: 请授权
Date: Tue, 22 Nov 2005 02:53:53 +0000

小汗
  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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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15



十年 之第一年


山至远还是山;水至深亦还是水。
这个道理我从小便已经懂得,多小?我却已经忘记了。

有些事注定了便再不会改变,正像我和他。
我们的父亲是至交。我和他从小青过梅也竹过马,两个人连睡觉都在一起,长大除了至交还能是什么。除非我和他结婚,要不然我们的下一代也注定是至交。

男人与男人能结婚?
能吧。
但不能生孩子,为了延续至交的传统,我们决定放弃结合。

所以六岁以后,不再一起牵手上学。
将彼之手交于他人,难免有些难过。他还笑我那天我曾哭过,我高他半寸,当然不会计较。
很多年以后,他又告诉我其实他那天也曾哭过,比我还凶。
我笑了,十年才来还清我的泪,却换得我笑,还是我赚了。

第一次和他一起逃课,他忘记了与我约定的地点,我一个人在河边睡去。
梦里我给他唱歌,醒来时一头梨花。

原来他来过,不光在我梦里。

门前那座山,终年有云在腰流动。
传说在那山腰呼唤彼此名字,能听到第三人的声音。

你想试试?
你不想?
我不想听到第三人叫你的名字。
你确定?那许是叫你呢。
那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

学校后面的小溪,曾经见到有鱼在里面。
到底是水在流动,还是鱼在游动?

我在溪边告诉他昨夜的梦里他弹琴给我。
他笑着打我的头,他不曾会过一样乐器,是个乐盲。
他突然问我,可曾思念过谁。
突然水流都静止了,我们知道,这个词提早来了。
至少一年。

分手时,他在火车窗外大声叫我的名字。
我听不清他的话,他也不理会我,只顾自己喊得过瘾。

子期,子期!你可知道我曾经在山上喊过你名。
子期,子期!你可知道我还偷偷练过琴。
子期,子期!……

我怎么会不知道?
你一边喊我名字,一边笑着看我;你练琴许久,始终只会那一首。

伯牙,伯牙。
可惜我少年孤独,不曾有一个朋友。
家外一条小河,才是我自己独处的空间;学校后面的高山不曾见过半块云彩,在山腰上喊自己的名字,都听不到任何回响。

伯牙,伯牙
第一年结束时,我们都学会了思念。

我在这里,你在哪里。

(未完待续)



夕子眼中的小汗:

他是我很喜欢的一个网络作家,带着这个年龄孩子没有的冷静和敏锐;和通常能够让你有代入感的作品不同,很多时候,你并不能走入他的世界里,只能在城堡外透过铁栅栏看看高大的石阶,越是这样,就越吸引着你渐渐迷失,无可自拔。

从《医生杜明》到《麒麟传》,每个小说都是一个新的题材,新的领域,新鲜而奇特,而最新作《十年》终于走入我们大家都最爱的丛林了,不要披荆斩棘,就要藤蔓孪生,大家就跟夕子一起跳入这个神秘林中吧,要心甘情愿。

http://www.ycwb.com/gb/content/2005-09/17/content_985496.htm



[ Last edited by 夕子 on 2005-11-24 at 23:15 ]

[ 本帖最后由 夕子 于 2006-2-16 11:2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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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牙子期之间的这种感情,其实算是千年不遇的心灵相通,这种契合和相知相吸,无所谓时间距离,高山流水;男女之间的一见钟情在此也显得苍白无力。

十年伯牙,一朝子期,每个人在世界的尽头,总会有一个子期存在着,是否遇见,还是此生永无相见,究竟哪种更好一些?

原来我们都爱悲剧的人生,而生活,却总是喜气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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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第二年》广陵记 11月22日

十年 之第二年

听说广陵这个地方,可以在晴空里看到彩虹。
听说聂政死的时候,一直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在我眼里,聂政一直都是个孤独的孩子。
他始终觉得自己不属于井里这个地方,同样井里村的每个人也都讨厌他。
那是一种没有理由的相互讨厌,就像鲜花和牛粪永远不应该共存一样,结果大家都知道事实正好相反。
在一次和他聊天时,他突然抬起头说这里天空好小呀,连身边的空气都让人窒息!
那天开始,我知道他一定会离开井里。

聂政要去广陵。
我并不知道广陵在哪里,那是聂政告诉我的。
聊到广陵的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坐在他家的屋顶上。
我们枕着屋顶的干草,被太阳晒过的干草柔软像棉絮,发出醉人的香。
我问聂政你去了广陵那你妈妈怎么办?聂政转过头不看我,我妈妈早就死了。
于是我听见房间里有东西摔破的声音,那天我才知道原来那个女人并不是聂政的妈妈。

聂政没有朋友,我也不是。但在他眼里,我与其它人不同。不同在那里,聂政没有告诉我。
生活充满了未知,可求的与不可求的。

聂政很聪明而且善思考,如果不是家境问题,他日必有出息。
这是我听过唯一夸奖聂政的话,是我父亲说的。

我父亲是聂政的老师,也是我的。其实他是井里唯一的私塾先生,既然是村长也要叫他先生。
村长曾经当成全村人的面说,只要是韩侠累说的,那怕说天下是圆的我也信。
没有人在乎天下到底是不是圆的,但都在乎我爸爸的话。
虽然我爸爸德高望重,却毫无架子。没有哪个小孩子怕他,他走在街上会抚摸每个他看到的小孩子的头。
只有一个孩子例外,他就是聂政。
曾经有一次我爸爸试着去摸聂政的头,但聂政恶狠狠地闪开了,还用同样恶狠狠的眼神瞪着他。
我问他:你那么讨厌我爸爸,干吗还要和我在一起。
我还讨厌我姐姐,但也没办法离开呀。
有些事情是注定联在一起的,没办法分开。
我相信聂政,除了他的话,我只信我爸爸的话。
我爸爸对我说,你应该多和聂政在一起玩,对你有好处。
这话好像是有什么魔力,自从听到了这话,我便天天和聂政在一起了。
也许有因为有我在身边,聂政有时显得很急躁。我知道他一直在准备着什么,我的出现让他分神了。
你知不知道,你不应该在这;而我也不应该在这。
第一个“这”指的就是聂政的身边,而第二个“这”指的却是井里村。

告诉你一个秘密,聂政拉过我的耳朵。
我马上就可以去广陵了。
可以带我去吗?
不行,聂政说这话时一脸的得意,而我也为这一句话就能轻易把我和他分开而感觉羞愧。但我也认为广陵只是聂政心里的幻想,
根本就不存在。
我的怀疑让聂政无比愤怒,似乎我的想法已经是对广陵这个美好地方的亵渎。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脖子上的青筋也隐隐约约。
广陵是我一个人的,没有别人可以去,那是我自己的秘密。
可惜那时我还太小,根本没办法体会到秘密对于一个人有多重要。为了打击聂政,我瞥了一下嘴角。
别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有秘密,我也有秘密,我爸爸也有秘密;你知不知道我爸爸的秘密里有你。

聂政开始变得很沉默,我不知道这与我那天的话有没有关。后来我跟爸爸提到聂政,说到广陵这个地方。
爸爸手中的笔突然落在了地上,我很少见到爸爸这样。那天他去了村长家,直到深夜才回来。
然后他告诉我,不许再跟别人提聂政还有他所说的广陵。
我想我们大家都又多了一个秘密吧。
聂政后来曾经问过几次有关我爸爸的秘密,他问我时虽然假装很不在意的样子。可是我还是感觉很得意,我把双手放在背后,像村长一样腆着肚子走路。
如果你想知道,就得告诉我广陵在哪里。
那天我知道了那个叫广陵的地方,白天都有彩虹。你踏着彩虹便能跨越天界。
而那天聂政也知道了我爸爸的秘密:我爸爸的房里夜晚会有奇怪的女人喘息,而有一天那女人一边喘息一边对我爸爸说,聂政其实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

大家都知道聂政是一个野孩子。
偶尔和聂政一起走在街上,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子都叫聂政野孩子。聂政不在乎,谁骂他,他满不在乎,只是低头找来找去。找到石头便猛地扔过去。曾经有人被聂政打得头破血流,那人一手拱着头一手抓着聂政要去聂政的家。那天村长出面救了聂政,被打的人虽然不服气。
但也没办法,谁都说村长是聂政他爸;当然除了我爸爸。
因为我叫聂政是野孩子,结果被爸爸打。那是我爸第一次打我,我被打的很不甘心。
我大声哭喊着,韩侠累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你还不是偷偷搞大过别人的肚子。
我不明白自己的话到底有什么威力,但是爸爸举起的手一下子停在了空中。隔了好久他才问出一句,是谁说的?
是严仲子说的,怎么样?
我没有告诉爸爸这是聂政告诉我的。在没有人的地方聂政总是跟我说着我不知道的事情,他好像知道着井里村发生的一切。说这些时他的眼里露出兴奋的光辉,即使那些事与他无关他也说得咬牙切齿的。就好像那次说到我爸爸,虽然我不知道把别人肚子搞大是怎么回事,但我也明白那绝不是好事情。我想跟反脸,但看着他的脸,却又有些怕。最后只是问他怎么会知道这事,聂政转过头冲着我笑着说。
这村子怕只有你不知道吧。
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笑里显些一丝狰狞,很难想像一个小孩子可以露出那样的神情。我吓得不禁倒退了几步,他向我逼近一字一句地说。
这些都是严仲子告诉我的。

我不知道爸爸那天有没有去找严仲子,只是听我说出严仲子这个名字,他整个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从此父亲便和以往不再一样,虽然走在街上还会很慈祥地抚摸小孩子的头。
聂政曾经逃离过一次井里,但没有成功。后来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双眼无神。
我问他干吗要不声不响的一个人离开。他没有回答我,只是转过身用后背对着我,我看到他的后背上有被人抽打的痕迹。
夜里我偷偷躲在他家的窗户下面,我知道聂政的脸上躲着秘密。
从聂政家离开时,我的脸上流着泪。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听见村子里的小孩子叫着我的名字,不知为什么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围在我身边的孩子一哄而散,但他们的声音却一直在我耳边索绕。
野孩子,野孩子。没有妈的野孩子!
我捡起一块石头狠狠扔了出去,那一瞬间突然世界变得很安净,原来我终于明白聂政的感受了。被我打到的小孩子捂着头痛哭着,而我却站在路边脚踢石子,面带着冷笑。
村长走过来想摸我的头,却被我冷冷的闪开了。村长讪讪的笑了一下说。
这孩子和聂政越来越像了!
我指着村子的鼻子骂:严仲子,你他妈的少放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点破事!
村子被我说得无语,在全村村民都在的情况下被我这样说一定很没面子。他有点恼火抓住我的手,我能有什么事?你能知道我什么事?
全村人似乎都坚起了耳朵,他们表面漠不关心,其实骨子里都恨不得人咬人。
这些都是聂政告诉我的,可是我却在今天突然懂了。
我默默看了一眼村长,然后把他的手甩开大步走开了。有人在我背后喊着我的名字问我去哪里,我头也不回。

广陵,我要去广陵!

爸爸知道了我要去广陵的事情,他坐在桌前仿佛老了很多。他看着我的眼神无比凄凉,我知道他想对我说些什么,但现在的我已不是从前的我。我开始习惯用聂政似的冷笑来面对他,一遍又一遍。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我的冷笑,他冲着喊着。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去广陵!
除非我死了!
我说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我爸爸也马上撕掉了他伪状态善的面孔。这让我觉得再一次战胜了他,可是我却没有一点开心的感觉。因为我知道这一刻可以让我开心的就只有聂政一个人了。
没想到聂政却依然不肯见我,这让我大失所望。我以为现在的自己与聂政已经完全心意相同,却不想他依然拒绝我。这让我感觉仿佛全世界都在孤立我。我站在聂政的屋外破口大骂,不停的骂,把我知道的和能想到的一切全都骂了出来。最后我语无伦次,完全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当我说到广陵的时候,聂政出现了。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伤口依然醒目。他用他惯有的嘲笑面对着我,让我突然觉得我离他还是那么远。当他问我是不是真的想去广陵时,我突然无话可说。我不明白我在执着什么,但我只知道除了聂政和广陵我就一无所有了。
聂政又说,如果你想去广陵,除非像我一样。
像你一样?
嗯,像我一样杀一个人。
我想知道聂政到底杀了谁,但我知道永远不会告诉我,就像他永远不会相信我杀人一样。他的眼神、他的嘲笑说明了一片。他想用杀人还阻止我去广陵,但他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我却早已经不是几天前的我了。我告诉他我会去广陵,我会去杀一个人的。我说得十分从容,以至于聂政听了脸上也不禁产生一丝迷惑,于是我的脸上带着聂政的招牌嘲笑转身回家了。

我不知道杀人应该准备一些什么,但至少要一把刀吧。我把家里的菜刀放在怀里,然后偷走了爸的笔和墨。我走到村子当中最高的那堵墙边,用笔写下“我要去广陵”几个大字。我没有写下我的名字,那样显得很白痴,我知道会有人懂得他的意思。然后我一个人蹲在村口的大树下,怀中的刀咯着我的胸口。那些疼痛让我会保持着时刻的清醒,没错我在等待着一会从这里经过的人,然后把他杀死。

我看见自己到达广陵时,那里的天空正有一条彩虹。就像往日雨天过后天空挂着的彩虹一样,但现在彩虹却就在我脚下。我用脚轻轻踩上去,却发现那彩虹如井里村那条石路一样坚固。当我欣喜若狂地踏上彩虹时,我却看见在彩虹的一端却早已经站着一个人了。我看不清他的脸,他高如爸爸,壮如村长,偏偏背影像极了聂政。当他转身时我分明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如我那晚在聂政家听到的一样。

没错,你就是一个野种!你哪也去不了,除非我死了。

我惊醒时一身冷汗,身上却也是粘粘一片。我寻不到怀中的刀,却闻到了一阵血腥。
我看着手上的鲜血尖叫,聂政坐在我身边,眼睛却望着远处。
你不用担心,人是我杀的。
我不相信聂政所说,但却不敢走近他。我不停的喘息,聂政却只顾摇晃着手里的刀。天亮时我看到一个人躺在远处,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被血染红。我看不清他的脸,却没有勇气走上前去。我问聂政那躺着的是谁,他转过头脸上对着我笑。
难道你不知道吗?
全村人都已经聚到村口,偏偏不见我爸和村长。我的心越来越沉,躺在远处的人果然高如爸爸,壮如村长。村民将我和聂政紧紧围住,看着他们,我才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嘲笑。他们面容严肃,我去看见他们心里在放肆大笑,这不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我冲到前面大场喊叫,人是我杀的,人是我杀的。却没有人理我。聂政走到人群当中,面无表情,只是不停摇晃着手中的刀,村民也同样不言不语。
杀人偿命!
没有人关心谁被杀,或者谁杀的人。聂政深知这点,村民那么讨厌他,就像他讨厌他们一样,他们彼此都在等待这一刻的了结。
当聂政把刀刺入自己的身体时,面带微笑。
割面,剜眼,剖腹!
最后聂政转身面对我慢慢倒下,他的鲜血喷到我的手上,脸上,身上,我听到他最后一句话。
我骗了你,我只杀了一个人就是我自己!
戏已收场,我呆住在地上不知所措,村民依然面无表情慢慢退去。我看见一个女人蹲在聂政的尸体前,我认识那个女人,她就是那个被聂政叫作姐姐的人。
她呆呆跪在那里,她突然开始抽打聂政的尸体,直到整个人都瘫倒在聂政的尸体上,哈哈大笑直到笑出眼泪。
聂政呀,聂政我说你不会走出井里吧。你到死还是个野孩子!
我不光认识她这个人,还认识她的声音。这个曾经出现在我爸爸的房里,村长房里,还有聂政房里的女人声音。
我走近她,她抬头看着我,她的眉目与聂政好像。她用满是鲜血的手拂去脸上乱掉的头发,冲我微笑。
你与聂政长得好像。
她伸出的手在半空停止,我知道她想抚摸我的脸。我知道曾经这样一双手在我睡觉时常常抚摸我的脸,我曾经在月光下偷偷看到她的脸,与我长得好像。

我本想问她的是,聂政到底是不是我兄弟?
我以为问她的是,被我杀死的人到底是谁?
其实我问她的是,真的有广陵这个地方吗?

女人坐在地上,眼光温柔。
我与相好之间的约定,约会之际便是去广陵之时……

广陵之上的彩虹桥,我从未见到过。
聂政最后喊的名字,我最终没听到。

第二年结束,我被放逐井里,却寻不到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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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 第三年

我也曾像那只没有脚的鸟落在沙滩上。
翅膀拂过,留下一片狼籍。

记忆里,那一刻的鸟就仿佛四月天的雨,一只只从天空落下。
电视里闪过砸破天花玻璃,摔死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鸟儿尸体。
全世界的鸟都失去了它们的双脚,它们没办法停止飞翔,不停地舞动翅膀,飞累了就在风里睡觉,鸟儿开始知道落下地的时候就是它死亡的时候。

她打电话来时,我正在收拾行李。
你已经决定了?
她的声音里略带一些疲惫,我知道她每天还在坚持去街上捡那些还没有死掉的落鸟。捡起来又有什么用?又没办法将它们再送回天空,即使侥幸重新飞起来,还是要面临再一次的摔落。
第一次是见到一只鸽子落在我脚下,我看到它的眼睛是深灰色的。把它送到马路边的花池里,我听见它的身体在花枝间撞击。从那天起,我开始打伞。鸟落在伞上时会发出类似小孩子跳在弹跳床上的声音。
砰……

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她曾经给我讲过她的一个梦,她记得梦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层颜色。
我知道这样的女孩子,一定有漂亮的直发还有分明的眼眸。
她在照片里一如我想像。前倾的身体、微抿的嘴角、带着小动物般的眼神。
其实她一直不承认自己是个孩子。

她与我聊天时总会用自己的方式先跟我打招呼。两个看似不多话的人,不知不觉会聊好久。
我没见过她,两个鲜活的灵魂只是跳跃在冰冷的文字上。
初冬时分,她说她打字时总会披着大的披肩,嘴里轻咬着自己的头发。
而我偶尔把脚支在桌上,我的猫会因我意外举动而不耐烦地在我身上扭动。

清晨的时候,我走在路上,看着小型推土机慢慢推起地面上的鸟的尸体,消防车的喷枪不断冲刷着地面,而我发现自己的鞋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粘上了鸟的羽毛。马路边的地面已经被鸟血沁成暗红色,草开始枯黄,空气中的血腥让人感觉寒冷,抬起头,天却依然蔚蓝。

鸟越来越少了,天空也开始显得寂寥。电视上每天都在公布各种有关鸟的数字,还有就是数以万种的鸟由稀少转变濒临灭绝再改变成已经灭绝。听说现在黑市里鸟的价格比钻石还贵。

我和她不在同一时空,却偶尔交错。时间,时区,时空,不过都是数字。就像一辆汽车身上的简单数字。有了数字,我们知道何去何从。有时独自一人,有时满车乘客。

捕鸟是违法的,但却有越来越多的人把自己称为寻鸟人。
你见过真正意义上的寻鸟人吗?
难道去找鸟还不能都算是寻鸟的人?
有人找的是自己的鸟,有的人却是在找别人的鸟,这有本质的区别。
不去寻找你就不会知道许多事情,当你开始寻找,你才发现你身边有好多人都一样在寻找。

24岁,她会丢掉自己的男友,找回的却是自己。她说这是宿命,逃不掉。
我在街上看到大大小小的寻鸟启示,谁都知道贴在墙上的仅仅是希望而已。
就像教堂里永不熄灭的烛火,在风中突然摇曳,画着鸟儿的彩纸落满大街。
那一年我应该正好30岁。

她喜欢坚持,我喜欢放弃。两样结果一种执着。
叹气、叹气!
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看不见的脸上偶尔也会露出笑容。

有一只鸟至今还没有灭亡:它活在无人的海边,总是降落在软软的沙滩上。每晚涨潮时便是它起飞的时刻,巨浪会将它抛到天空。在黑夜里你可以听到夹杂在惊天巨涛中凄凉鸟叫,那时起飞时的疼。
她能清楚知道自己每一年的理想,既使不断再变,但依然理直气壮。
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继续,这样下去我会沉沦。

我要去寻那鸟!

还是会阵发性心悸,在夜里惊醒时大口的呼吸。
我的梦一如以往的是单色的灰,自己躺在软软的沙滩上,一动不动。
等待巨浪袭来的一瞬间,要么飞起,要么死亡。

我想不起和她是怎样相识的,当我意识到那是她时,她已经一直呆在那里了。
我问她,她知道的事情;我答她,是我知道的事情。
但有一件事却不敢问:我知道,她也知道。也许我不确定,她也不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会有人知道第一个从天上落下的鸟是在什么时候?
大家在意的永远是当天上的鸟都落下来以后怎么办?

日本一家知名的电器株式会社制造出了第一只可以飞上天的电子鸟,可以舞动翅膀,在空中旋转,发出近三十种鸟类的叫声。如果一次订购两只以上,还会赠送一个仿真鸟窝和三只会发出响动的电子蛋。
当世界上已经不再有鸟类被宣布时,天空上已经飞满了每秒震翅零点七五次,发着三十和弦叫声的电子鸟。

她问我,还有寻鸟人吗?
我说,我大概是最后一个了。
她问我,你确定那沙滩上还会有鸟落下吗?
我曾经想问她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寻那最后一只落在沙滩上的鸟,可是没有。
因为她问我,以后我会不会后悔。
我说不会。
但我知道,如果会便是没有人陪我一起看到那世界上最后一只鸟是如何飞到天空的。

所以,最后我没有找到那只鸟。

我最接近她时的距离不到十公里,我曾经看到了那片沙滩。
那沙滩上有鸟翅拂过的痕迹,却不见飞鸟。
我等不到海水涨潮,巨浪来时,我已经沉入海底。

第三年结束,我也曾经像那只没有脚的鸟落在沙滩上。
翅膀拂过,留下一片狼籍。

[ 本帖最后由 夕子 于 2006-2-16 11:1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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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第四年

当我还是个孩子时,也曾做过许多错事。年少无知,偶尔的轻狂、荒唐本不算什么。
但我自己还是没办法原谅自己,今生最大的错便是结识了阿之。

虽然我知道有些事是注定的,凡是世人便逃不过缘、劫二字。当年阿之不顾大堂中三百儒生跑到我面前,歪了头巾、遗了木屐,拉着我手说缘分,我就知道今生逃不过这劫数了。

我一直不明白阿之为什么选我作知已,我本以为他这种人根本不需要朋友,他太骄傲了。在他面前我永远显得那般渺小,我曾拿出自己最得意的字贴给一个颇有见地的人看,那人笑笑说好像阿之的字呀。为了这一句话,我打瞎了他的双眼。

那件事已经过去好久,阿之突然跑到我家要看那帖子。拿来却不翻开,只是用手指在纸面上划来划去。笑笑说,如果我说这帖子好像我写的,你是不是也会打瞎我的双眼?

我曾三次出逃,为了远离阿之。说逃实在是有些不够光彩,但期间狼狈却只有我自知。最后一次的逃离,阿之足足追了我四年。他追住我手问的第一句便是,你就如此讨厌我吗?结果我回答不上来。

我曾经问少林方丈至慧大师,世间最开心的事是什么?大师指了指着面前的斋饭,吃饭。我又问那世界什么事最让大师痛苦?大师依然指了指面前的斋饭,还是吃饭!
至慧大师从小得一怪病。嗜食无度,偏偏骨瘦如柴;因为脖颈粗大,双眼突出。每次见他吃饭时都吞咽有声,面上却尽是恐怖神情。
我把这些说给阿之听,阿之笑嘻嘻的凑到我面前说,你把我吃了去吧。我嘿嘿冷笑,王徽之你真的以为你是我的那口粥吗?

许多人都羡慕我有阿之这样的朋友,却不曾听过谁说阿之有我这样的朋友才是福气。阿之是从来不会缺朋友的人,总有一些在我看来远比自己优秀的人围在阿之身边。可是他却从来不理他们,我见过阿之故意将酒溅到一个有名的文士身上,不过是因为对方叫了他一声王兄。
我人不够风雅,文采也仅仅是一般,不喜热闹,更厌饮酒。大家喝酒吟诗时,我便一人安静坐着。一次酒醉有人问阿之,此生的知已是谁?阿之用脚踩着翻掉的酒坛,手中筷子轻敲杯沿,斜着眼看我。有些人大是不以为然,当着我的面前问阿之,天下雅士这么多,徽之兄何以视此庸生为知已?阿之用筷子蘸了杯中酒在桌面上轻轻划出几个字,众人哄堂大笑。偏偏我坐在外围看不到他写得什么,我起身便走。阿之起身拉我,我随手一扯便挣脱了。

那次便是我第一朝的出逃,也是从那一次开始,我知道自己是天底下最没用的东西。不敢面对他骂他,因为自己哭了;跑出酒楼又不觉放慢脚步,因为怕他追不上。想避开他又偏偏想知道他的消息,后来阿之找到我,告诉我那晚喝酒的人都已经被他杀了。那般轻描淡写无非就是想让我知道没有人再知道他那天在桌上所写的字,当然我最终也不知道那天阿之在桌上写了什么字,亦不问他。
因为我的几次逃跑,阿之送了盆梅花给我,我看见枝干上用刀深深刻了个之字。后来,桓伊看了去,偷偷发笑。我问他为何笑,他说梅呀,无论到了哪里都还带了个之。我轻轻哦了一声,手心却瞬间渗出了汗。

我的紧张因为桓伊,却是缘于阿之。
我和桓伊曾经好过,在第三次逃离阿之的时候。就像溺水的人在挣扎时突然抓住一根浮木,我抓着桓伊的手不愿再放。梦里惊醒时必定看到桓伊温柔的脸,他总是擦干我脸上的汗水,然后轻轻拍打我的后背,不问我任何事。只是一次偶然他问我是不是建康人,我点了点头。他笑了笑说,你在梦里叫一个人的名字,之字的尾音总是稍稍翘起。
我想他什么都已经知道了吧,哪怕阿之高兴时叫我梅儿这样的小事。

我与别人有什么不同?在遇到桓伊之前,我问过阿之。可是我忘了阿之的回答,以他的个性,原本是不可能回答出我想要的答案的。在我眼里,人与人会有多大的分别:同样的骨,同样的灵,不过是戴着不同样子的面具而已。

可是遇到桓伊以后,我才知道这自己错了。如果阿之像火,桓伊便是水;阿之如风摇摆,桓伊象山不动;在远离阿之的日子里,我躺在桓伊的怀里,身周如阳光照耀般暖,可是心里却冰冷刺骨。

我三岁时得一种怪病。发作起来不醒人事,胡言乱语。家中为我求遍名医,却总无结果。一日却有一个道人不请自来,那时正值寒冬,院中一株腊梅枝上小花朵朵,点点花花瓣洒落在院中白雪之上。道人走到我窗前用拂尘柄轻敲窗框,叫我名字。
梅儿,梅儿,梅花都落了,你为何还不回来。结果我恍忽醒来,茫茫然如同隔世。

父亲让道人治好我的怪病,道人摇头拒绝。家中本不富有,父亲不敢一诺千金,但也不想放走道人。道人明白家父心意,说自己也没办法治贵公子身上疾病,能让贵公子醒来也是机缘巧合。父亲见如此也不好再开口,只能苦苦相求,至少告知病名,好让以后求医有个根据。道士一面离开一面指着院中腊梅。
梅花开时入仙境,梅花落时归凡尘。此病名曰梅花恙!

桓伊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抱着我哈哈大笑,一个大男人竟得了一个如此温存、暧昧的病。我不以为然,只是告诉桓伊,父亲自从知道我的这个病以后,便砍了家中的梅树。虽然再看不到梅花,我却依然年年发病。桓伊指着阿之送来的那盆腊梅说,那么这个阿之可曾经知道你的梅花恙?

阿之怎么会知道?每次天降第一场雪,我便开始心慌。阿之握着我的手笑我,和他在一起这么久,握手还会紧张到流汗。我望着他的脸心想,如果被他知道我发病的样子,我便去死。
阿之到死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在相同时候逃离,后来他指着院中的腊梅树对我说,这棵腊梅是我出生时,父亲在院中种的。每年我生日之际,便是梅花临枝之时。我想与你同看,却每次都找不到你。
我才知道,我的病缘是一个冤家的出世。

桓伊是知道我病的,因为他第一次救我,便是我发病昏迷在路边。他说那天晚上看到我昏倒在路边梅树下,身上落了一片梅花瓣。我总是以为把梅花摇落自己的病就会好了,桓伊笑我孩子气,但我病好以后,还是发现那棵腊梅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土坑孤苦伶仃。

那次我为了躲开阿之,我曾经跑回家中。桓伊和我两人两马,一前一后。远远望着我家院门,桓伊在我身后叫我,我曾经来过这里。那家院子里有一棵腊梅,冬天时花枝伸出墙外,我曾经看见一个小孩子坐在枝上冲我微笑。
最终我没有将桓伊带回我家,我默默从我家门前经过,我看见桓伊向院内张望。墙上不知被谁家孩子乱涂了些字去,那字浅浅带些粉。我知道那是将梅花瓣捣碎做墨写上去的,伊桓却饶有兴趣地读着上面的字。
人间不知梅花恙,千年怒放化痴情。

那次出行,我和桓伊各怀心事。我知道自己始终忘不了阿之,桓伊却总是对我欲言又止。后来不久,桓伊不辞而别。自己对阿之,终也有一天,别人这样对我。我没有看桓伊留在案上的书信,只是将它折起放在怀里。
那一年至慧大师圆寂。值日的和尚说至慧去时嘴里还含着一口米饭,双目圆瞪,却死死的盯着眼前的饭碗。

我和至慧是知交,他得知我的怪病以后,告诉我下次来少林有东西送我。本以为这次将是空手而归,却不想主持师傅却将早已经准备好的一幅画送给了我,原来至慧就在圆寂前一晚将画卷就交给了主持。
我打开画卷,画布上一株梅花含苞待放。远处钟声赫然响起,一阵阴风吹过佛堂,几许香灰落在眼中,便湿了眼眶。主持还说,方丈把画将给他时曾说时候已经不够,未能完成,还让梅兄见谅。
我没有带走那幅画,将它挂在了至慧生前的禅房。点上一炉沉香,将桓伊给我的书信一角放在香火上,看着它一点点被火星烧尽。书墨燃烧发出浅浅幽香,火焰中掉出几块东西,竟然是几瓣梅花,早已经干枯如纸。
下山时,主持一再相送,我只好婉言拒绝。他不再坚持,站在寺门远望我走远,僧衣在风中瑟瑟,突然高声唱出一句嗔:
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若非一番寒澈骨,那得梅花扑鼻香。

这样的调调本不该是由光头和尚唱出,我不想回头看主持的现在是什么脸色,只是望着站在我对面的人突然大笑,笑到蹲在地上。对面的人走上来拉住我的手,也禁不住笑起来,
梅儿,这次抓住你手,我便不再放开啦。就这样我又重回到了阿之的身边。
春季刚到,冬天还远,我安心呆在阿之身边。偶尔会想起桓伊,便出神望着自己杯中绿茶。淡淡清香如桓伊身上味道,哪像阿之似酒的淳烈。阿之问我,你离开我,可是跟别的男人跑了?让我见到那男人,我便杀了他。我们相视而笑,但阿之的眼神认真,他一向说到做到。我没有对他说起过桓伊,就算三人一席而坐的那次。

我和阿之乘船东上,一路上我看尽他脸上得意颜色。小船本来就是斗室,四周又深深河水,如此这般谁都知道不过是为了防止我再逃走。阿之永远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而我亦不明白,为什么我今生没办法离开的偏偏是个无头无脑的狂生。
船停青溪,那里以茶与歌伎最为出名。我不爱热闹,阿之便耐心陪我。岸边传来悠悠笛声,我看见阿之的手随之在自己大腿上轻拍。我转身站到船弦边,不想他看到自己衣服下摆被手中茶水溅湿。阿之突然猛地站起,他叫船家,船家听他吩咐跑下岸去,再上船时后面跟着一位白衣公子,手里拿着一只玉笛。
阿之手持酒杯,不看来人,却走来拉我衣裳。此君善吹笛,试为你一奏。
那人微微一笑,出笛吹奏。一曲罢了二话不说便拂袖下船。阿之见他走远才问船家,那人是谁?所吹何曲?船家不敢怠慢忙说,此人桓野王,所奏为《梅花三调》。

那夜阿之不再说一句话,一个人坐在桌前喝着闷酒。我躺在胡床上慢慢睡去,朦胧中被外面的声音吵醒。我本想走出去,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么请问,如何要千年腊梅开花?
阿之将酒杯摔在地上哈哈大笑,这有何难,杀了我用我鲜血涂满梅枝,当年冬天便可开花。
我连忙跑到船弦大叫不可。桓伊转头看着我,他的眼神无比忧伤,许久他才叹了口气飞下船去。阿之突然将酒桌掀翻,他一边打碎东西一边流泪,俨然是伤心至极。船家这时连忙迎了过来,公子快去劝劝王公子吧。我找一圆凳坐下对船家摆摆手,由他去吧,打坏船上的东西,我定会赔你。船家放心去了,阿之也不再胡闹,他指着我说,梅呀,你为何这般对我?你为何这般对我?
我微微冷笑,我又怎样对你了?阿之盯着我眼里似乎冒出火来,我一定要杀了桓伊!我大笑起来,刚才你为何不杀,却吓得双手发抖。别人不知道,我却看得清楚,明明是桓伊想要杀你。阿之冲上来抓住我衣领,我不慌不忙拨开他手,怎么,你不敢杀他,现在想来杀我吗?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周身忽地一下涌来冰冷河水。原来我已经被阿之掷到了河里。

黑暗里,我听到阿之焦急的喊声,还有船家拨篙入水的声音。几根烛火我在船弦上晃动,我却一动不动,任凭河水将我冲刷。我抬头望向夜空,天上的星星突然变得不甚清晰,不知是我的泪还是河水将我眼朦胧。我将身子放平,双手慢慢垂下,河水将我缓缓托起,我随着河流慢慢飘荡,耳边渐渐什么也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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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年(下)

不知过了多久,天亮了又黑,河水深了又浅。不知多少般支从我身边经过,总会有人看到我大喊,有人溺水,快来救人。我总是在手中摆摆手让他们不必惊慌,我不过是在水中不愿上来。虽然听起来荒唐,但大家看我在水中躺得那般舒服,便不再管我。如果遇到蛮横不讲理的,硬要将我救起。我便用腿划开远远避去。在水中,我很少感觉饿,更不需有渴的感觉了。转脸便可大饮一番,偶尔遇到河边洗衣的村姑,她们总是红着脸往我身上抛些用来沁衣的野花。我将花瓣咬在嘴里,竟是十分香甜。
我本以为这辈子便让我这样顺水飘流下去吧,可是却被一道人把我钓到了岸上。他的鱼钩挂住我的腰带,我想解开却使不出力气。被他扯到岸边,那道人哈哈大笑。好家伙,今天竟钓了一只大鱼。我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我哪里像鱼。不是鱼为何游在水里呢?道人问得我哑口无言,但也不甘心被他当鱼吃掉。那道人说,好吧,既然不是鱼,那你可知自己是何物?
我摇了摇头,老道你将我吃了吧,只要你不怕半夜肚痛。

道士伸手在我颈上一拍,我竟然不知不觉倒在他手里。我不能动弹,也不能言语,更不知自己变成什么东西。道士笑嘻嘻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将我种下,然后躺在我身边沉沉睡去。这时来从远处来了一个老人,他跪在道士面前不声不响。隔了半晌道士才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这位兄台,何以对贫道行此大礼?
老人指着我说,我走遍中原,荒废几十年光阴,只为求这棵千年腊梅的一片花瓣。那日听你在街上大声叫喊自己有棵千年腊梅,我想便是这株吧。
老道并不回答只是问你为何要那一片花瓣?老人缓缓说,我的一个朋友自小得一怪病,名叫梅花恙,只有千年腊梅花才能医治。听了他的话,我不禁混身发抖,眼睛死死盯着他,这满头白发,一双干枯手掌的老人可是原来那个为我吹奏梅花三调的桓伊吗?
道士叹了口气,这的确是株千年腊梅,可惜它却从不开花。
为什么?
它本是棵仙树,生于蓬莱赤脚大仙的花园。因为仙人曾睡于树下,花朵落在仙人身上,所以成仙,梅花成仙以后便飞入凡间。花开花落本是自然,偏偏花枝恋上朵朵梅花,看到花飞竟然伤心欲绝。而地下树根也对花枝情有独衷,为了不让梅树伤心死去,便离开梅树去寻找那落花。从此剩下千年梅花只剩下一根独枝,不再开花。
桓伊挖开我脚下泥土,愣了好久才大声哭了出来。这时从远处走来一人,他走到桓伊背后静静站住。隔了一会才对桓伊说话。恒野王,你还是要杀我吗?
阿之也已经老去,曾经和我耳磨鬓擦,拥我入怀的英挺男子也成了干瘪老人。阿之望着我,却愣愣不说话,好久才说,桓伊,这些年来,你有多少次可以杀我,为什么一直让我活到今天?
还没有等桓伊回答,阿之接着说,我以为你恨我,恨我和梅儿在一起,恨我将梅儿溺死河中。其实在我心里也同样对你恨之入骨,我恨你看梅儿的眼神,我恨你面对他的坦然、安静。你的一切我都不曾有,我却只有让梅儿讨厌的东西。有了你他便不会和永远和我在一起,我没办法杀你,只有杀了梅儿,这样你才没办法得到他。你每次追我却又不杀,我以为你想一再羞辱我。为何你从来不说自己在寻找千年腊梅,原来你只是为了治他身上的病。
桓伊笑了一声,我只怕杀早了你,你的血冷了没办法让这腊梅开花。
阿之呆了一下,最后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这便是天意,曾有仙人到我家曾说我乃木命,血可让万树复舒,而我今生也定是为木送命。可惜直到刚才,我才知道你为何处处寻梅,而他却始终不愿告诉我他身上的病。
说完阿之走到我面前,拔剑自刎,鲜血喷到我身上,炙热无比,我的泪瞬间被烫了下来。
桓伊面对阿之尸体深深鞠一躬,但依然面带疑惑。道长,为何梅树仍不开花?
道长扶髯,无根梅树如何开花。
桓伊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拿起阿之手中剑也在自己脖子上顺势一抹,死在我的面前。
他们的鲜血渗入我的身体,我不知是痛是痒。只是想拼命叫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突然间身体开始迸裂,不断有东西从那里冒出,我将身子抖了抖,便看见如雪般的花瓣洒落下来,盖住了桓伊和阿之的身体,他们表情安详如同甜甜醉去。
老道右掌立于胸前唱了一声嗔,飘然而去。而我站立在此,今生不愿再动。

第四年结束,我看看四周,原来我不曾离开。
梅花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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